守望心中的天际线

天际线,顾名思义即天地相连的交界线,一个带有通俗地理特征和朴素文化概念的美名。在前人文化语汇中,天际线即天涯、地平线。中国传统的城市规划以中轴线为尊、为贵、为繁华,较完整地展示乾坤之妙。后来天际线被现代城市规划理念追捧后,成为城市轮廓或全景的专有名词。中国经济迅猛发展,城市越来越高大上,天际线不断隐退、消失。于是,人们努力着一种既可锻炼身体,又能打开眼界的行走——从自己熟悉的地方到别人熟悉的地方,美其名曰“旅游”。但是,大多时候天际线仍然让我们失望。于是,人们又带着乡愁返回故里,“宅”在电视和电脑前,玩起了蜗居,天际线躲在屏幕中。

在一个春日,我亦兴起行走,寻找天际线,目的地是天台东部最高峰苍山顶。车子从常台高速公路洋头出口下来,驶向“台岳东门”泳溪乡方向,左转上北山村,然后盘旋而上苍山顶。一路上麦苗葱茏蔽野,紫云英星星点点。几株自在的野生桃花、樱花点缀在山道转角处。梯田中有一片片金黄的油菜花,它不同于山下那一望无际的平面,这里是立体的、错落有致的,随着地势和光线角度,呈现出一幅幅莫奈笔下的油画,出其不意地带来感官刺激和心情愉悦。

近午时,始登上海拔1113.5米,比华顶还要高的苍山顶风电场。风电场占地105亩,开建于2008年5月。越一年,工程总投资1亿多元,14台国产单机容量780千瓦风力发电机组、一座配套的35千伏升压变电所全部安装完成。正巧,现在正值检修期,我才有机会细细地观察巍然屹立天地间的这些钢铁巨人。此刻静静的风叶与一直在呼呼旋转、不停呐喊的过去相比,它感到幸福吗?躬身自问,茫茫人海,独处时寂寞,刷存在感时热闹,这寂寞与热闹不正是人生吗?禅宗公案里有一则故事云,人总讲自己过去的经历是不成的。只有“立生死岩头,方得大自在。”“置之死地而后生”讲的就是这道理。我伫立在6号风机处,想到了童年时握在手中的纸风车,少年时打谷场手摇的木风车,青年时散热降温的电风扇。当下的苍山之巅,太阳悬挂在头顶上,天空蔚蓝,松风浩荡,风清日丽。放眼望去,重峦叠嶂,分外妖娆。久违了,我的天际线。站在苍山之巅,我任性地旋转,每一眼都摄人心魄:近处,映山红星星点点、随意绽放;野生樱花无拘无束、粉白如雪;大块乌石列队排浪、气势磅礴。远处,几朵白云淡淡地镶嵌在湛蓝的天幕上,云天与山峦起伏形成的曲线,给村庄、田野勾勒的轮廓,一切都在悄悄地改变。正如人的一生不能两次涉过同一条河流,大自然中也没有两条同样的天际线。我默默地注视着这种天地交合、变幻莫测的大美而无以言表。顿时物我两忘,心境一片空明。

风电场东北方向是我前不久去过的宁海冠峰山。山路弯弯,山色苍茫。在那白云深处,隐藏着一条明代旅行家徐霞客走向天封寺、华顶的道路。于是,我想到了与“霞客古道”交相呼应的“知青小道”。

“知青小道”始于风电场下面的苍山顶茶场,是40年前知识青年艰苦奋斗留下的痕迹。

苍山顶林牧场前身为苍山农林牧高级社,始建于1956年9月,此后几度易名为“畜牧场”“林牧场”。1975年后,天台、临海的百余名城镇知识青年响应党的号召,陆续来到这里垦荒造田、开辟茶园,修建了五个分场。于是,上上下下、来来往往,在苍山顶与北山村之间走出了一条“知青小道”。茶叶也真正作为“头碗菜”端上市场。

天台是“中国茶文化之乡”,东汉末年就有葛玄植茶上天台之说。唐以后,天台山云雾茶先后传入日本、韩国,天台山云雾茶也就有了“韩日茶源”之誉。2004年,韩国人赵基元承包了这个荒芜已久,面积接近韩国茶田面积总和一半的茶园,成为浙江第一块“外商独资”茶田。这个注册名为“天台茗元茶叶有限公司”,采用韩国人喜爱的绿茶蒸青工艺,生产世界上最洁净最优质的天台山云雾茶。看得出来,这茶园的确是精心管理的,茶树修剪得很漂亮,园间一条条呈辐射状的水泥路直伸到蓝天白云里面。可以想象,采茶的场景是何等壮观。如果说,苍山是通天之山,那风电塔筒不就是那通天的白塔?茶路不就是那通天的云梯?不过,老天爷一翻脸,突如其来的严寒天气,会让茶树遭受严重摧残。

于是,我的心情与以前截然不同了。征服和成就的豪气荡然无存,野老高踪之感觉油然而生。忆往昔,风华正茂的我曾先后登上三山五岳,站在高山之巅,把山谷当成话筒,紧握拳头,豪气冲天,一次次呼喊着:“不畏浮云遮望眼,只缘身在最高层。”也曾三次礼拜万众景仰的泰山,大声吟诵着杜甫的“会当凌绝顶,一览众山小。”看如今,我却是这样忐忑不安,身上每一个细胞都在颤抖,耳边尽是告诫声:在大自然面前,人也是另类的蜉蝣。虽然,你攀上了这座高峰,极目之处“峰峰次低昂”,但在视线之外,还有无数座更高的山峰。而且,天地万物也不是我们以前臆想中可以任意挥霍、享用不尽的。眼前的天际线包藏着日月风云雷电,那不可抗拒的气势,直逼得人心地纯净,灵魂飞升,身体与山川同体,埋入尘埃之下。此时,我窥视出内心的卑微,语言早已成了表达情感的苍白符号,往日张开双臂呼喊的“啊”字,再也拖不出尾声。我开始明白,当双腿在心中神灵前弯曲,这是在向天地顶礼,在忏悔无知幼稚。大自然是很难战胜的。那种局部的小胜往往让我们沾沾自喜、目空一切。其实,人类只是天地间的过客和宠儿,天地的翻云覆雨之手经常在怜悯、包容着人类。天地不可亵玩,也无需我们敬畏,但我们不能不敬畏!掌心纹路中的宿命有还是无,真还是假,其实都不重要,重要的是你对造化谦逊、对自然敬畏而获得心灵快乐。

在茶场老场部,我遇到一对当年的知青,我们交谈了一会儿。我不知道他俩一直坚持在苍山顶的真实想法,但看到他平静地站在老房子前,喝着自己采制的绿茶,她在边上一脸笑容的样子,顿时明白,什么是真正的青山绿水彩云边,不羡鸳鸯不羡仙。同时,也恍然大悟,博大精深的茶文化,最重要的内涵仍是万变不离其宗的饮(品)。不管是国之饮,还是民之饮;茶人之饮,还是文士之饮。至于怎么饮,只是形式,方便实用即好。而现在社会上看到的茶道,常常以茶艺、茶事展示的花样功夫来炫耀,这就有点本末倒置了。茶道若成了艺术表演,那就仅剩下一件漂亮的新衣了。“此中有真意,欲辨已忘言。”还是老老实实地回归喝茶之正道吧。

下山途中,我特意在大柳溪村停了下来,沿着柳溪峡谷从上到下走了一段。溪两岸金黄翠绿的油菜花田殷勤地向人们展示友好,长尾巴的鸟儿站在树梢向我们摇头晃尾、演绎着春天奏鸣曲。绿宝石般的桃花潭水,小型水电站,墙面倡导慢生活的漫画和标语,高大的石拱桥,还有在石道上行走的一位村民,锄头上用茅草捆绑着金黄的竹笋,这一切构成了一幅迷人的天然图画。这一带是著名的香米和香鱼原产地,依赖的就是老天赐予、村民珍惜的纯天然资源。

在山中,我们还分别遇上了几批行走者:邻县的观光客;青年情侣;从泳溪乡北山村穿越苍山顶风电场,准备直下九龙寺(苍山庵),经石研古村到苍溪的驴友队伍。可见仿效前人、行走古道的朋友越来越多了,套用徐霞客好友陈函辉的语句:“霞客不以游重,而千古游人,从此当以霞客重。”今人行走,亦应以回归自然为上。但不知跟我有同样想法来寻找天际线的能有几人。

当下,天际线是稀罕物,地平线更难得一见。唯有大海航行还可以看到海平面。直面现实吧,现代的人啊,不管我们漂流何方、行走何地,人生的大部分时间还是在“宅”。目光与梦想交接,心才能远行。因此,现实中的行走,最重要的是寻找内心的天然图画,让身安居、心安静,然后梦想放飞。新时代的春天来了,让我们一起虔诚地守望心中的天际线吧。

来源:天台新闻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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